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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中文一直没忘,可也说不上是哪里人。在深圳的时候,同学说我是日本人;回了日本,又有人说我说话带着中国腔。两边都能待,又两边都不算是自己的地方。”
我沉默地听着,不知道回复什麽,突然脱口而出“なるほど、大変だね”原来是这样,真是辛苦了。这塑胶日语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。脚下的石子路硌着鞋底。过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。
“我是独生女,别人都挺羡慕的,说家里资源都给我一个人。”我看着前面延伸的路,声音放得很平,“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我爸曾经出轨过,父母也差点离婚了。”
我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。
“这件事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年。说不上恨他,也谈不上原谅。在做爸爸这件事上,其实没失职过。学费、生活费,从小到大的事,他都没少过。只是作为丈夫,不太行。就是慢慢知道了,人和人之间,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。很多事,没有对错,只是发生了而已。”没有歇斯底里,没有怨怼,就是一句陈述。像翻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,书页都磨毛了,内容早就烂熟於心,再读的时候,已经没有波澜。
阳光越来越烈,头顶是毫无遮挡的盛夏晴空,白晃晃的日光沉沉压下来。不多时便抵达江之岛,游客熙熙攘攘,人声喧闹。常规上山的台阶挤满了人,加奈却拉住我的手腕,拐向一旁少有人走的斜坡小路。
“跟我走这边,快很多。”
路面微微倾斜,没有规整台阶,树木贴着路边生长。太阳灼烧着裸露的小臂,热气裹住全身,每走一步都浑身发烫,额角不断渗出汗珠。我热得几乎喘不上气,可身侧是她,这份燥热里又掺着一些欢喜。我们一步一步向上攀登,终於抵达见晴亭,眼前是视野开阔的崖边。海面铺展在眼前,波光被烈日切割成无数碎片。海风迎面吹过来,稍稍驱散灼人的暑气。我们并肩站着眺望大海,安静了许久。那些藏在心底的猜忌、居酒屋那个傍晚的所见,我依旧没有说出口。秘密沉在心底,安静蛰伏。
下山时日光稍稍柔和,我们搭上电车折返东京。回到足立区附近,加奈提议去一家她常去的烧肉小店。木质拉门一推开,烤肉的油脂香气扑面而来。狭小的店里人声嘈杂,我们点好肉,又要了一瓶清酒,当然我还是照例让店员上来了水,只不过,我渐渐习惯了像日本人一样喝冰水。清酒入口温润,後劲却慢慢漫上来。几杯下肚,她奈脸颊泛红,眼神变得朦胧。话也渐渐多起来。酒瓶见了底,她已经站不稳,执意要她来结账。刚结账出门,夏天的阵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。
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打在路面上,瞬间腾起一阵混着柏油和尘土的热气。街上的人四散奔逃,我们没有伞,她整个人大半重量都靠在我胳膊上,脚步虚浮。雨太大,回留学生寮已经不可能,我只能扶着她,跌跌撞撞往她住的那栋灰色一户建走。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,也打湿了我的衬衫。“今晚陪我一起住吧,现在下着雨,也很晚了,去我家避一避雨,免得感冒了。”我心里绷着一根弦——这是要夜不归宿了吗,被同专案组的同学知道会不会不太好。可我扶着她温热的胳膊,闻着她身上清酒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,脚步却没有半分犹豫。
开门进屋,玄关堆着没收拾的鞋,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旧书的气息。房子比我想像的还要小,一室一厅,乱得毫无章法。椅子上堆着没叠的衣服,茶几上散着空饮料罐和半本摊开的书,唯独靠墙的书架整整齐齐,立着一些中文书和日文书,书脊都被翻得发旧。旁边的CD架上,村下孝藏的黑胶封面露在最外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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